《战争是一场生意》:近一百年后,我们究竟从这本书中学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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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思想史与战争反思史中,有一些作品虽然篇幅不长,却能够穿越时代,不断引发新的讨论。《战争是一场生意》就是这样一本书。它的作者是美国退役少将斯梅德利·巴特勒,此书发表于1935年。虽然距离今天已经接近一百年,但书中提出的问题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在当下显得更加尖锐、更加复杂、也更加值得重新阅读。
这本书最震撼人的地方,不在于它使用了多么复杂的理论,而在于它提出了一个非常直接、非常有力量的问题:战争究竟服务于谁? 表面上,战争常常以国家安全、秩序维护、战略利益、自由、和平等名义出现;但在更深的层面,战争往往又与资本、工业、权力结构、政治叙事和利益分配紧密相连。巴特勒并不是要用一句简单的话否定所有战争,也不是说世界上所有冲突都完全相同。他真正想提醒读者的是:每当战争发生时,我们都必须追问——谁从中获利?谁承担代价?谁拥有决定权?
在今天,这个问题比过去更复杂。因为现代战争已经不只是枪炮、坦克、军舰和传统军工厂的问题,它越来越多地与人工智能、无人机、自动化系统、网络安全、数据控制、芯片产业、数字基础设施和全球供应链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如果说巴特勒那个时代的战争是一种工业时代的生意,那么今天的战争,可能已经演变成一种技术时代、平台时代、算法时代的复合型利益体系。
因此,今天重新阅读**《战争是一场生意》**,绝不能只把它当作一本老书、一本回忆录、一本激进的政治小册子来看。它更像是一面镜子,让我们重新理解权力、技术、治理、管理和人的关系。尤其对于今天的中国读者而言,这本书的价值不仅在于讨论战争本身,更在于帮助我们思考:一个现代社会在追求发展、科技进步和国家安全的同时,如何守住理性、伦理与人类共同命运的底线。
一、为什么一本写于1935年的书,今天仍然值得重读?
从表面看,1935年的世界和今天的世界差异巨大。那是一个工业资本主义加速扩张、帝国主义阴影仍然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记忆尚未消散、第二次世界大战尚未全面爆发的时代。而今天,我们生活在数字化、全球化、智能化深度交织的时代,战争形态、国际关系和经济结构都已经发生深刻变化。
但如果我们把表面的历史背景放到一边,就会发现,巴特勒的核心问题并没有改变。因为他关注的不是某一场具体战争,而是战争背后的制度逻辑。他看到,战争常常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事事件,而可能是一整套政治、经济和组织机制共同推动的结果。一旦战争成为某些组织、产业或利益集团赖以扩张的环境,它就不再只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冲突”,而会变成一种具有持续性激励的体系。
这一点,对今天依然极有启发。现代社会中,很多重大问题其实都不只是表面问题,而是制度和激励的问题。教育质量如此,金融风险如此,环境破坏如此,技术失控如此,战争与军备扩张同样如此。一个系统最终如何运转,往往不取决于它口头上宣称什么,而取决于它实际上奖励什么、放任什么、隐瞒什么、优先保障什么。
巴特勒的伟大之处就在这里。他没有停留在情绪批评层面,而是把读者带进了一个更深的思考方向:如果一个社会的组织结构和利益机制会从冲突中获益,那么和平就不能仅靠口号维持。
二、从“战争工业”到“战争技术”:今天的问题更隐蔽了
如果说在巴特勒的年代,战争与军火商、工业巨头、政治精英之间的关系已经值得警惕,那么在今天,这种关系已经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多层次。因为现代战争不再只是传统军工体系的事情,而是逐渐与整个高科技生态发生连接。
例如,无人机的发展改变了战场成本结构;人工智能的发展改变了信息判断、目标识别和决策支持方式;网络战使基础设施、金融系统、通信网络甚至教育和医疗系统都可能成为冲突的一部分;芯片和高端制造能力则与国家安全直接相连。于是,“战争”这个概念本身被扩大了,它不再只出现在前线,而可能存在于云端、代码、算法、平台和数据之中。
这意味着,今天如果我们延续巴特勒的问题,就不能只问“谁生产武器”,还要问:
谁掌握关键技术?
谁控制数据与基础设施?
谁定义威胁?
谁从长期紧张关系中获益?
谁在以安全名义推动技术加速部署?
谁在承担技术误判、系统失控和冲突升级的真实后果?
从这个角度看,巴特勒的提醒不但没有失效,反而更重要了。因为在技术时代,很多决定不再以传统政治口号表达,而是以“效率”“精准”“智能化”“风险控制”“安全升级”等技术语言出现。技术语言往往显得理性、中立、先进,但正因如此,它也更容易掩盖权力关系和利益结构。
这正是今天值得警惕的地方:技术进步并不天然等于伦理进步,系统升级也不天然等于人类福祉的提升。
三、从中国视角看,这本书的现实意义在哪里?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阅读**《战争是一场生意》**并不只是为了回顾西方思想史中的一个经典文本,更重要的是,它能帮助我们从更宽广的视角理解当代世界秩序、发展逻辑与风险治理。
中国社会长期强调稳定、发展、民生、治理能力和长远规划。中国式现代化关注的不仅是经济增长,也强调国家安全、社会秩序、科技自立、共同发展与和平发展道路。在这样的背景下,重读巴特勒的作品,恰恰可以帮助我们更清楚地认识一个重要问题:如果一个国家或一个世界体系不能有效管理权力与利益的关系,那么技术和资本越强大,系统性风险也可能越大。
从中国人的现实经验来看,我们更容易理解“稳定”与“发展”的珍贵,也更能理解战争、动荡、外部冲击对普通人生活的破坏性。战争带来的不只是军事损失,更可能是供应链中断、教育受阻、就业不稳、国际贸易受冲击、家庭生活受影响、青年预期下降。也就是说,战争的代价并不只存在于战场,而会深入社会结构的每一层。
因此,中国读者阅读这本书,未必要把它看成一种单纯的反战情绪表达,而更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关于国家治理、国际秩序、技术伦理和社会责任的深层提醒。它告诉我们,一个成熟的现代社会,不能只追求能力增长,也必须重视制度约束;不能只看短期利益,也要看到长远代价;不能只迷信技术,也要始终把人放在中心位置。
四、最值得今天管理者思考的,不是战争本身,而是“激励机制”
从管理学角度看,巴特勒的思想非常有价值。因为他揭示了一个现代组织理论的核心事实:组织行为往往更多地受激励机制影响,而不是受口号影响。
一个组织可以公开强调责任、和平、道德与公共利益,但如果它内部的考核机制、预算安排、晋升路径和市场奖励都在鼓励扩张、制造紧张、夸大威胁或加速军备,那么最终起作用的,一定不是它的宣传语言,而是它的激励结构。
这一点,对今天所有行业都适用。比如:
企业可以高谈社会责任,但如果只奖励短期利润,就容易忽视长期风险;
平台可以高谈用户价值,但如果只奖励流量和黏性,就容易放大极端内容;
技术公司可以高谈创新,但如果缺乏伦理审查,就可能把高风险系统推向社会;
国家机构可以高谈和平,但如果长期处在某种利益链条中,也可能被“持续紧张”所绑架。
这就是为什么,巴特勒的书不应该只放在战争史里读,也应该放在组织治理、公共管理、战略决策和商业伦理中去读。因为他的核心洞见其实非常现代:当利益结构开始依赖某种高风险状态时,那个状态就会被不断正常化。
今天很多中国企业和机构也面临类似管理挑战。如何在高速发展中守住底线?如何在追求效率时不牺牲责任?如何在技术创新中建立真正有效的监督机制?这些问题与巴特勒的问题,在逻辑上是相通的。
五、人工智能时代,让这本书再次变得“危险而必要”
今天,人工智能已经从实验室走向产业、社会与治理领域。它带来了巨大的生产力提升,也带来了深刻的不确定性。如果人工智能进入教育、医疗、交通、金融等领域,社会需要的是治理和规则;如果人工智能进入军事、侦察、目标识别和自动化决策系统,那么它带来的,就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伦理与文明问题。
在这种背景下,**《战争是一场生意》**再次变得“危险而必要”。危险,是因为它迫使我们去质疑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说法;必要,是因为如果我们不在能力快速上升之前讨论规则,那么未来的代价可能更大。
人工智能在军事和安全场景中的应用,最大的风险之一,就是责任链条被稀释。当一个系统辅助识别目标、分析战场信息、预测威胁甚至参与决策时,出了问题由谁负责?是程序员?是部署者?是指挥官?是提供数据的机构?还是算法本身?一旦责任开始模糊,人类就有可能在“技术中立”的表象下逃避道德判断。
中国文化中历来强调“器以载道”,也就是说,工具不能脱离价值而独立存在。技术再先进,也必须服务于道义、秩序和人的整体发展。如果技术能力扩张得过快,而制度、伦理与国际规则跟不上,那么技术就可能从“发展动力”变成“风险放大器”。
这也是为什么,对今天的中国读者来说,阅读巴特勒不仅是在看战争,更是在看技术、治理与文明之间的张力。
六、从“战争盈利”到“恐惧盈利”:现代社会的新变化
巴特勒所在的时代,战争的盈利逻辑主要体现在军工订单、工业利润和政治动员上。而今天,这一逻辑已经发展为更复杂的形态:不仅战争本身可以带来利润,对战争的恐惧、对风险的放大、对不确定性的持续管理,也能形成巨大的利益空间。
换句话说,今天很多收益并不一定来自真正的全面战争,而可能来自以下这些状态:
长期的战略紧张;
持续的安全焦虑;
不断升级的防御需求;
对外部威胁的反复放大;
对技术竞赛的持续投入;
对系统性风险的商业化包装。
这就形成了一种“恐惧盈利”的机制。它比传统战争盈利更隐蔽,因为它往往不需要真正开战,只需要维持一种“危机随时可能到来”的环境。于是,各类产业、资本和机构都可以围绕这种环境持续获益。
这对普通人来说尤其危险,因为人们容易逐渐习惯这种状态,甚至把它当成正常的世界运行方式。久而久之,原本需要被高度警惕的例外状态,反而变成了制度化、常态化、市场化的存在。
巴特勒如果看到今天的世界,可能会把他的判断再推进一步:战争不仅可能是一门生意,围绕战争的预期、叙事和准备,也可能是一门更大的生意。
七、今天我们真正该学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制度理性
很多人读这本书时,第一反应可能是愤怒。因为它揭示了战争背后令人不安的一面。但如果只停留在愤怒,这本书的价值就被浪费了。它真正值得我们学的,不是情绪,而是制度理性。
什么叫制度理性?就是面对重大权力和重大风险时,不只看口号,不只看立场,而是看制度设计是否合理,监督是否有效,责任是否清晰,利益是否透明,决策是否可追问。
这对于今天的中国社会、企业和高校都非常重要。因为在一个复杂社会中,真正成熟的能力不是简单表态,而是建立一套可以防止失控、防止滥用、防止利益绑架公共目标的制度安排。
具体来说,我们至少应该从这本书中学到以下几点:
第一,任何高风险系统都必须有真正的外部监督
不能因为某个领域“专业性强”就把它变成无法质疑的黑箱。越是影响大、风险高、资源密集的系统,越需要监督。
第二,透明不是装饰,而是公共信任的基础
如果一个系统要求公众承担代价,那么公众就有权知道它如何运行、谁在获利、谁在决策、谁来负责。
第三,人必须始终保有最终判断权
尤其在人工智能和自动化快速扩展的时代,这一点极其重要。不能让“系统建议”替代“人的责任”。
第四,长期利益必须高于短期刺激
一个组织如果被短期利益驱动,很容易忽视长远后果。而战争、技术滥用和制度失衡往往都是“短期看有效,长期代价巨大”。
第五,教育必须培养能提问的人,而不只是会执行的人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一个社会如果只有会操作系统的人,而没有会质疑系统、修正系统、反思系统的人,那么再先进的技术也无法保证真正的进步。
八、为什么高校尤其需要讨论这本书?
大学的责任,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培养判断力。今天的高校培养学生学习管理、计算机、人工智能、金融、国际关系、新闻传播、公共政策等学科,但如果这些教育只强调技能而忽视伦理,那么培养出来的人才可能非常高效,却未必真正可靠。
《战争是一场生意》非常适合放在大学课堂和学术讨论中,原因就在于它天然具有跨学科价值。它不仅与战争研究有关,也与以下领域密切相关:
管理学与组织行为;
国际关系与全球治理;
科技伦理与人工智能治理;
经济学与政治经济学;
媒体传播与叙事建构;
法律责任与制度问责;
和平研究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
对于中国高校来说,讨论这本书还有一层特别意义,那就是帮助青年学生理解:现代化不能只是技术现代化,也必须是治理现代化、伦理现代化和责任现代化。
如果一个国家科技很强,但制度约束不足,风险会放大;如果一个组织效率很高,但缺乏道德自觉,问题会积累;如果一个社会财富增长很快,但不能让发展的成果真正服务于人民,那么增长本身就可能失去方向。
所以,这本书真正适合大学的地方,不在于它多么“激烈”,而在于它能够训练学生看到“表象背后的结构”。
九、近一百年后,我们到底学到了什么?
如果要用较为系统的方式总结,那么我们从**《战争是一场生意》**中,至少可以学到以下几点。
第一,战争从来不只是军事问题,也是利益问题
一场战争如何发生、如何持续、如何被解释,背后都可能有复杂的利益结构在推动。理解战争,不能只听口号,也不能只看表面事件。
第二,利润与代价往往严重不对称
获利者可能集中,承担损失者却是分散的、沉默的、普通的。士兵、家庭、儿童、学校、城市、产业链和未来发展,都可能成为看不见的代价承受者。
第三,技术越进步,责任越不能模糊
现代技术提高了效率,也拉远了决策者与后果之间的距离。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要坚持责任可追溯、决策可解释、制度可问责。
第四,治理总是落后于能力
这是现代社会一个非常现实的规律。无论是金融创新、平台扩张,还是人工智能、无人系统,能力增长往往快于规则建立。真正成熟的社会,必须努力缩短这段差距。
第五,和平不能只靠善意,也要靠制度
如果某些机构和产业持续从紧张、恐惧和不稳定中受益,那么和平就不能只靠愿望维持,而必须依靠透明、制衡和共同规则去建设。
第六,教育的终极目标是培养有良知的现代人
不仅要懂技术,也要懂责任;不仅会管理,也要有判断;不仅追求发展,也要理解发展的边界与代价。
第七,一个文明真正的高度,不只是看它能造出什么,还要看它是否知道何时克制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强大并不自动等于高尚,先进也不自动等于正义。真正值得尊敬的社会,不只是有能力,更是有边界感、有规则感、有对人的尊重。
十、对今天的中国读者来说,这本书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对于今天的中国读者而言,这本书最重要的价值,不一定是让我们站在某个简单的道德高地去批判世界,而是让我们更冷静、更深刻地理解:在一个充满复杂竞争和技术跃迁的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力量,而是对力量的约束能力。
中国一向重视长远、秩序、责任和整体性视角。无论是在国家治理、企业管理还是社会发展中,这些理念都非常关键。巴特勒的书虽然来自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文化背景,但它提出的问题却具有普遍意义。因为所有现代社会都必须面对同一个挑战:如何让能力服务于公共利益,而不是让公共利益被能力背后的利益结构绑架。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也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中国长期强调的和平发展、合作共赢、科技向善、以人民为中心等价值取向。因为如果一个国家真正关心未来,就不能只追求工具层面的领先,还必须思考制度层面的稳健和伦理层面的正当。
结语
接近一百年过去了,斯梅德利·巴特勒的**《战争是一场生意》**依然没有失去锋芒。它之所以历久弥新,不是因为世界没有变化,而是因为世界变化得太快,而某些深层问题始终存在。今天的战争更加数字化、技术化、平台化,全球竞争更加复杂,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系统不断进入高风险领域,国家安全、产业利益和技术能力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紧密。在这样的时代,这本书的意义不是提供一个简单答案,而是提醒我们:任何强大的系统,都必须接受道德追问与制度审视。
近一百年后,我们从这本书中真正学到的,或许不是“战争一定是什么”,而是“面对权力、利益和技术时,人类不能停止提问”。如果我们还能继续追问谁获利、谁受损、谁负责、谁监督,那么这本书就仍然活着。如果我们因为技术进步而放弃这些问题,那么历史就可能以新的形式重演。
一个真正成熟的社会,不只是拥有先进技术、强大产业和稳定秩序,更重要的是,它知道如何让这些力量服务于人,而不是反过来让人服务于无边界的权力和利益。若能做到这一点,我们才算真正读懂了这本近百年前的作品,也才算真正从历史中学到了一些对未来有用的东西。

Sources used for this article
Smedley D. Butler, War Is a Racket (1935 edition)
Internet Archive record for War Is a Racket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 The Military Balance 2026: Global Defence Spending
Reuters, “Progress on rules for lethal autonomous weapons urgently needed, says chair of Geneva talks” (3 March 2026)
Reuters, “Merz and Zelenskiy sign drone and defence cooperation accords” (14 April 2026)
Reuters, “Netherlands to spend nearly 300 million euros on drones for Ukraine” (15 April 2026)
Reuters, “In the world of war and rivalry, tech is the victor” (16 April 2026)
International AI Safety Report 2026, Executive Summary and policymaker summary
UNESCO and Thomson Reuters Foundation, “Responsible AI in Practice” / report announcement (31 March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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